戳记

管它时间都去哪儿了

窗外绿柳拂花,又是一年好时节。

窗外的你,一次次地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桃树上刚刚冒尖的青果,摇摇晃晃了好几次都捞不着,抿起嘴沮丧的模样连我看了都想走过去抱起你,谁知你竟索性撩起衣襟双手并脚用爬了上去,顶着两个羊角辫在那树上晃啊晃,连春风也讨巧将你那咯咯的笑声送了好几里。

是我在这大好春光里发呆太久?还是你在这明媚的暖阳里倏地变了轻快起来?只不过一眨眼,你就跳到了我窗前,两手托腮,一脸天真地笑,与我隔着时光遥遥相望。

你是几岁的我,或者,我是几岁的你?都随它去吧,你在的这一会儿,我们说好谁都不许提那些与时间有关的东西。不过故事不算,那些以前听过、正在发生、以后会有的故事都不算在内,因为你要听着它长大,我还要听着它去找你。

你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后,大概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这所老房子就不见了。连着你亲手种下那根葡萄藤,学水粉的时候一天临摹一遍的月季,还有你每次下雨都心心念念睡不着的石榴树都跟着不见了,我搬家走的时候,满树的石榴花正开得像火,骄傲着,叫嚣着,可我总觉得她和你一样都笑得有些落寞。搬家前,我顺着那条长长的小路,来来回回走了几遍。我想起你和小哥儿跑步的事,你们俩都是小不点儿的时候,小哥儿文文静静的,你疯疯癫癫的,你往前跑十步,小哥儿就在后面慢吞吞地跟一步,你跑到连看都看不见小哥儿的地方就蹲下来跟蚂蚁逗乐,不知道怎的,悠哉悠哉的小哥儿走过来的时候,你们俩就都忘了这是在比赛来着。后来,文静的小哥儿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穿上一身挺拔的军装,黑黑的面庞,身材矫健得再也不是你能欺负了的假姑娘。我扭头看了看隔壁爷爷家锁了好久的大门,门铃上黑色的按键依然如昨,门前鲜亮的月季照样是一身惹人爱的颜色。那么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你可要千万记清楚了。某一天的午后,你和小哥儿出门的时候千万不要穿那件红色的T恤,就算穿了那件红色的T恤,也千万不要听小哥儿的一直按着隔壁的门铃不放手,就算一时手痒没忍住,听见开门声的时候也千万不要躲在那辆墨绿色的小车后面,如果你都没有听我的反而把这些都照做了,那我可就救不了你了,只能在相册里看着你每年春节都成为邻里串门的笑料谈资,成为你的后辈们嘲笑的傻小孩。可我知道,有一天,你也会很想念隔壁爷爷除夕时抓给你的糖果,很想念他侍弄那几盆开得耀眼鲜妍的月季时温柔的神情,你也一定会默默地祝福他在另一个世界安好,再没有顽皮的孩子打搅他的安眠。      

走到巷口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晚霞渲染似的晕红了整张宣纸,我看见的其实与你看见的不一样。你以后会知道,春天的时候满地扑腾的那片草地,连着你跳了好几次的那条浅浅的小渠,都会变成我眼前这条宽阔的簇新的油光满面的柏油路,当你看见它的第一眼,我相信你的心里一定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苦涩的,黏稠的,像坏掉的杏仁儿融在你的心上,翻涌着一阵一阵的波浪,你突然意识到,你的童年不见了。

我们没有一直住在老房子里,但你一直知道老房子就在那里,老房子里有爷爷手把手教你写毛笔字的案台,有那把摆在院子里破破旧旧的太师椅,爷爷躺在上面摇着头教你一句句念“儿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那晚的月色如水,那晚爷爷的白汗衫沁着熟悉的味道,那晚的蒲扇越来越轻,那晚的风都好似凝固了,只有那晚的蝉鸣还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老房子里有除夕一整晚的麻将声,有姑婆吆五喝六的哀叹,谁家的小孩又在闯祸,老张的儿子又考到了哪个远方。你总抱怨她们一聊聊一整晚,牌刚摸到一半,嘴边的人就从三姑姑家的大女儿到老小家的二儿子溜了一个遍,牌桌上的人一年年的换,有人跃跃欲试上了场,也有人笑着下了场却再也没有来。嘴边的话题,也从儿女的升学陡然升转到结婚下一代上,也真是你和我都在这时光里面呆久了,少了谁竟也不再觉得突兀,多了谁也不再觉得局促,热热闹闹的大家族,冷冷清清的凄哀都只存在一会儿,谁能长久地记着谁?

哎,你知不知道,再过几年,你就会在老屋里见到九哥了,那个让你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除了小哥儿还有另一种让你忍不住靠近的人。可别害羞,让我想想他是什么样的。小哥儿文文静静的却也很顽劣,一起看动画片会偷藏起遥控器让你急到哭,一起吃饭会趁奶奶不注意偷你碗里的鸡腿,拍一年一度的纪念相册会故意把你惹毛让你每年都留下双红眼睛。可是九哥不一样,他已经长到足够大了,一手篮球耍的漂亮,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写的字也好看极了。他穿着白衬衫显得那么干净,说起好笑的事情来一群人里他的笑声最清朗也最容易被你捕捉。他的长得那么高,力气那么大,轻轻地就能抱着你摘到刚刚冒头的青果。可惜他长你十岁,可那个时候的你才不会在乎呢。你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傻丫头的敬慕表现出来,既不敢亲近他也不愿意远离他,他就像一块甜甜的凉凉的雪糕,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里慢慢地跟时光化掉了。傻丫头,我们一起对九哥道声恭喜吧,他在兜兜转转的情路上,遇到了踏着彩云而来的意中人,美娇娘着一袭婚纱闯进了九哥的世界,那个挺拔的白衬衫少年终于心满意足的做了一名蹲在角落的怪蜀黎。

老房子里的葡萄曾经蔫过半年,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崽子把滚烫的中药倒进了园子里。可我知道是你趁着夜晚偷偷地摸着葡萄藤斑驳的纹络,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我也知道你看到那年秋天满架的紫珍珠影影绰绰地落在翠绿的枝蔓里时,小嘴咧地那样甜。我还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呢,是爸爸趁你不在的时候修剪了葡萄藤下坏死的根部,培上了新土,那一年你的笑声萦萦绕绕传了好远好远。那一年,你不懂什么是非典,你也不懂家里为什么突然出现了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客人不再来,妈妈也不再让你出门。放学回家后,满院满屋都氤氲着浓浓的中药味儿,你不讨厌这味道,你甚至觉得这味道里掺着奶奶的亲切,暖暖的涩涩的,那些睡不着的夜晚都是这味道的主人在搂着你讲桃娘买米的故事。这一年啊,老屋里的人相依相偎,有少不更事的你,有压抑着情绪陪你笑闹的父母,有变着花样儿翻炒仅有几样食材的奶奶,还有闻着满院的中药味儿挥毫写下“药燎”的爷爷,这一年啊,多年后再回头看,只能摇摇头叹口气,徒自羡慕蹲在地上丢沙包的你。满院氤氲的苦涩味道爬过了时光的围墙,岁月里斑驳的藤蔓停驻在你那一端的墙角。

长到我这么大你才会开始惊叹,原来我们在老屋的这十几年,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可我们俩却好像掉进了桃花源,迷迷糊糊,茫茫然然地随着林子里桃花小径走走停停。那些喧喧闹闹的大事儿啊,到了咱们这里就只剩了个绰绰的影儿。那年的飞机失事,只记得看着新闻的爸爸将筷子狠狠一掷的响声;那年的申奥成功,只记得那晚长长的新闻联播,方匣子里的小人佯装严肃的笑;那年的非典,你啊也只记得满架满架的葡萄,满屋满院的苦涩味道;那年的港澳回归,这个你可什么都不记得,只在落满灰尘的杂物箱里,你翻出了两把小旗,迎风展啊展的可真漂亮。回头看真是件好事儿,时光像个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才发现这么多的故事都跟咱们有着丝丝缕缕的牵扯,在时光里酝酿发酵,竟也成了我们自己的故事。

你看,你现在才堪堪及到我的腰际,你是怎样一点一点没过我的肩头,抵达我的眉尖儿,最后长成和我相同的模样?多么抱歉,你背过的唐诗宋词好像在这不算长的岁月里让我忘了个干净,你那一手尚能博誉的毛笔字也被我丢到了爪哇国里,所以我想我一定不是你梦中的模样。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温婉漂亮,没你想象的那么博知善辩,甚至性格也跟小时的你大相径庭。我有时候还会隐隐担心,那些你在我耳边心心念念提及的理想,古意的林间小屋,满架满架的花草诗书,要是等到咱们都老了,还没有实现怎么办?

不过我知道,无论我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你都会欣喜,因为我们相互懂得相互体谅。你懂得我的苦处懂得我已经长大有了新的考量,我也懂得你小小的心思里藏着的那份诗情画意的愿景。再者,咱俩的心里啊,都有一所老房子,有你也有我。他们问时间去哪儿的时候,咱俩就在一旁偷偷地笑,那些旧时光啊都在老屋里,满架满架的葡萄呀,火红火红石榴树呀,开得热热闹闹的月季呀,还有那屋子的相依相偎的人儿呀,都在咱们的心里,我们都知道,也永远不会忘。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不过,傻丫头,也是你说的,管他时光去哪儿呀我们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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